01
理性与感性之战再次无法于短时间内分出输赢,不想搅和其中的刘煒见今日香客只剩寥寥数人,索性捞起手机,他寧愿回去与他的电脑继续宿命纠缠,也不要再在神坛浪费生命。
刘煒未曾见过许陈明甄那死去的女儿,她年长他三岁,在刘煒出生前便因意外过世。许家人不曾对刘煒提及是何种意外,等到刘煒年纪足够大到理解生死两相隔时已不是适合探究陈年伤疤的时候,他不在意许家的家务事,只对夜夜上演的父慈子孝戏码感到心烦,他敬佩许群卓的耐心,换作是他早就离婚只图耳根子清净!
他收下临走香客装有香油钱的红包,八成是初次前来问事的新香客,本该不留姓名的红包袋以铅笔写着浅浅数字。刘煒随手抹去数字,将今日香客给予的赞助全收进口袋,他的「薪水」会在翌日香油钱上交父亲后获得合理分配。
他躡手躡脚走向神坛后方,在刘煒终于能完全脱离神坛的一瞬,一隻手抓住了他。
刘煒猛地回头,是住在对街大楼的独居阿姨,也算从小看他长大的邻居之一。
「阿煒,这个给你,拿去买饮料喝。」
阿姨偷偷塞了一百块到他手里,那是一张经过许多人手的陈旧纸钞,纸钞在阿姨的大动作下变得皱皱巴巴,脏兮兮的粉红色彻底击溃刘煒少得可怜的自尊心。
「谢、谢谢阿姨……」刘煒努力挤出字句。
有钱拿有什么不好?他会待在薰香浓郁到令人头昏脑胀的神坛、干着自己压根看不起的骗人勾当,不就是为了钱吗?
长辈给晚辈零用钱是体贴,然而一但过了某道年龄界限,这种不求回报的给予反倒让人感觉芒刺在背,那种成年了却依旧与孩童无异的不堪被放大再放大。
「别担心,失意都是一时的,休息后就能跨过去!你看小馨不就是个好例子?你姊姊现在自己开公司多得意……」
刘煒紧紧握住纸钞,他没办法再待在这,再一秒都不行!他仓皇点头,随即抬高下巴,凭藉肌肉记忆衝到神坛尽头。
所有声音被甩到脑后,一道珠帘划分人神界线,珠帘隔绝纷扰,给予刘煒可贵的私人空间。
一进入安全距离,刘煒随即放松耸起的双肩不再武装自己。脖颈的僵疼获得有效舒缓,然而僵硬的下肢却因此受到无妄之灾。
「痛痛痛痛痛!什么东西!」
不知踩到什么东西的刘煒痛得抱起单膝原地跳。当持续好一会儿的独角戏落幕,刘煒才有间情逸致蹲下身查看自己到底踩到什么。
那是一枚不足一节手指的黑色零件,由一小枚黑色方块搭配两条银色线路组成,单点击破不假,小小零件让厚实的脚底板擦出一道隐密血痕。
「这也太扯了吧!这样就流血了?」刘煒失声哀号。
疼痛助长怒火,刘煒拾起零件走向厨房,由厨房左侧木製楼梯爬上隔间。他知道除非是家电零件脱落,不然家中会无故出现零件只可能出于一个原因──他的姊姊刘筱馨。
一阶,一阶,他踏着愤怒的步伐。重返平面的下一瞬,刘煒怒气冲冲走向刘筱馨的房间,接着用尽吃奶力气大力拍打房门。
「刘筱馨!给我出来!」
他与刘筱馨相差八岁,刘筱馨刚从研究所毕业两年,虽然当年研究所考试失利,直到第二年才顺利上榜,但年年书卷奖的刘筱馨,甫毕业便进入一间小有名气的新创公司,入职一年后更是毅然决然离职,与男朋友双双到育成中心申请独立办公室,当起老闆设立小型工作室。
刘筱馨的工作室专研vr,在红极一时的chatgpt颠覆社交生活后,刘筱馨开啟新思路,她调整营运项目,一方面为了维持商业能量持续开发各项便捷软体,另一方面则为了满足梦想开啟漫长而费时费力的人工智慧研发道路。
刘煒不确定刘筱馨是基于何种目的才开始积极研发人工智慧,他认为这种吃力不讨好的研究只可能是为了梦想,然而具体来说是怎样的梦想?他不知道,反正他跟刘筱馨向来不是能谈心的关係。
在刘煒拍到掌心通红之际,刘筱馨终于敞开房门。穿着连身睡衣的她发梢滴着水,肩膀垂着白色毛巾,显然是刚从浴室出来。
「干嘛?你吃饱没事干吗?」刘筱馨老大不爽询问。
「这是你掉的吧?」刘煒举起零件,「你东西不收好掉在地上害我踩到!你才是吃饱没事干专门找碴吧?」
距离过近,刘筱馨一时半刻没看清楚刘煒手上拿了什么,当她看清楚刘煒手上的玩意,她顿时伸手抢夺。
刘煒早洞悉对方可能的动作,在刘筱馨伸手的同一时刻垫起脚尖,仰仗身高优势让零件拥有与刘筱馨最遥远的距离。
「刘煒!东西还我!」
「求我呀!不然跟我道歉!」
刘煒当然知晓自己此刻的行为既幼稚又站不住理,可是每当面对刘筱馨,他的心里总是会生出一种连自己都厌恶的强烈负面情绪。他晓得普天之下只有刘筱馨与自己血缘最近,站在生物学范畴他们更是有最相似的dna,明明他们的关係得天独厚,刘煒却觉得再也没有比刘筱馨更陌生的人。
「干!」
刘筱馨放弃挣扎,一声粗话后大脚踢向刘煒的脛骨,突如其来的攻击让刘煒不自主弯下身。刘筱馨抓准机会一把抢过零件,随即转身甩上大门。
刘煒赶紧回身,若非眼明手快,他的鼻子恐怕会毁于那扇木门。
「刘筱馨!有你这样做姊姊的人吗?垃圾!混帐!」
刘筱馨没再次开门,但透过门板,她的回嘴成为一声声闷响,如隐没在暴雨中雷声,沉闷而难以察觉,却又无法否定其存在。
刘煒在那声声闷响中听见刘筱馨回了一句「我从不想要你这个弟弟。」
他呆了数秒,而后愤怒取代无神,刘煒向对方回敬另一种闷响,他悻悻然踹了门,他的反击过于微弱,不至于重新啟动战场,他的踢击毫无意义纯粹发洩。小小发洩过后,刘煒缩着发疼的脚尖走向自己的房间。
一抹幽微的鹅黄色从墙壁缓缓泌出,最初只是宛如一闪即逝的幻影,顏色却随着时间流逝愈发浓烈,鹅黄色逐渐凝为一身半透明的女性洋装,而后领子、袖口与裙襬亦长出半透明身躯,最终一名穿着鹅黄洋装的年轻女性穿墙而出,站在彼端凝视刘煒。
「不要这样看我,又不是我的错,我也没动手……喔,不,我是说动脚。」刘煒瞥了一眼女子闷闷道。
女子表情纠结,张口说了数句却没办法传出任何声音,她激动地比手画脚尝试让刘煒明白她想说什么。
「不要说了!在她跟我道歉前,我不会原谅她!」
刘煒没有理会女子,逕自敞开房间木门将自己挤入寝室,在房门彻底闔上前,他淡淡拋下告别。
「晚安,老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