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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frieden)(2 / 3)

“出去吧。”

约翰抬起眼,从跟着指挥官开始,这是他见过他受得最重的一次伤,却也是第一次,在硝烟未散的战场上,看见他唇角扬起那样的弧度。

他又敬了个礼,到了门口又忽然停住。

“文医生很勇敢。”说完,只把那补给包往那轻轻一搁,便迈步出去。

原本半塌着的粮仓已,被约翰他们整理出了一个简陋的“病房”来,而病房里现在又只剩下了他们俩。

俞琬一直在忙活,一会儿给他左肩换药,一会儿摸摸他右腿夹板有没有松,一会儿用湿毛巾贴在他额头上退烧。

像只勤劳的小蜜蜂,忙得团团转。

而克莱恩靠在墙上,看着她从这头转到那头,又从那头转回来,就是不肯停下来,唇角笑意不自觉更深了。

“别忙了。”他声音低哑,“过来坐下。”

俞琬动作顿住了,沉默几秒,倒真放下手头的活,轻手轻脚在旁边坐下,膝盖并拢,两只手乖巧地放在腿上。

这一刻,这小小一片地方,忽然安静得像在另一个世界。

女孩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耳根发烫。她能感觉到,克莱恩一直在看她。

那目光沉沉的,不凶,不厉,从她的发顶落到肩膀,从肩膀滑到指尖,最后又停在她脸上,像冬日里的阳光,不烫,却暖得人心头发慌。

她被看得手都不知该往哪放,一会攥着衣角,一会又松开。

有什么好看的…她现在这样,脸上灰扑扑的,浑身脏兮兮的,狼狈极了。

“…赫尔曼…你看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女孩才忍不住抬眼问。

克莱恩没说话,只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把那袋补给够过来,摸索着翻出一块巧克力,径直递到她面前。

“吃。”

俞琬看着那块印着royal ary字样的巧克力,又望向他。“我不饿……”

“吃。”他打断她,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可目光却软得一塌糊涂,“你瘦了。”

短短一句话,却让女孩鼻尖没来由一酸。

她接过去,小心剥开锡纸,咬了一小口下来。巧克力在舌尖缓缓化开,微苦,又裹着绵长的甜,只这么一尝,眉眼便弯了起来。

克莱恩又把水壶递过去。

女孩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就着水,安安静静。像一只捧着粮食、生怕浪费半分的小兔子。

克莱恩就那么看着,看着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晃,她睫毛轻颤,把巧克力一点一点吃完,连锡纸上的渣都被仔细舔干净。

frieden(和平),这个词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一个军人渴望着和平。

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炮弹,可他躺在这儿,看着她坐在自己身边吃东西,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该死的就是“和平”。

俞琬吃完最后一口,抬眼对上他目光,脸又红了,唇瓣翕合,终究还是问出了口。“……有什么好看的?”

当然有,好看的太多了。

克莱恩没应声,只是伸出手,拇指拂过她唇角,粗粝的枪茧蹭过柔软,那里沾了一点巧克力屑,他帮她轻轻擦掉。

————————

日头已经升起来有一阵子了。

阳光从风车磨房的破烂窗框斜斜照进来,正好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君舍就坐在阴影那边,不多不少,刚好能遮阳。

位置他亲自挑的,前后左右勘查了叁遍,视野开阔,隐蔽性好,早上晒不着,下午不晃眼。

他慵懒地靠在一张折迭帆布椅里,双腿交迭,姿态悠闲得像是在某个乡间别墅的露台上,等下午茶端上来。

旁边弹药箱上有一套银质咖啡壶,真正的好东西,从巴黎一路带到柏林,又从柏林带到阿姆斯特丹,现在出现在前线的断壁残垣里。

君舍举着黄铜望远镜,镜头对准八百米外的那片粮仓废墟。

几座被炸得只剩骨架的砖石建筑,孤零零立在瓦砾堆里,其中最大的一座,她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

阿姆斯特丹盖世太保负责人戈尔德少校站在一旁,手揣在大衣口袋里,来回换了叁次站姿,终于还是按耐不住。

“上校,”他试探着开口,“我们在这儿……等什么?”

君舍没说话,只淡淡斜了他一眼,可戈尔德立刻就后悔问了。

静默片刻,棕发男人又慢悠悠重新举起望远镜,对准那个方向。

戈尔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除了废墟还是废墟,烧黑的木头,崩裂的砖头,他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看的。

但他不敢再问了。

跟着君舍上校的这近一个月里,他只学明白了一件事——不该问的时候闭嘴,该问的时候,最好也闭嘴。

他只是默默站在那里,看着这位以“猎狐”出名的柏林同行以一种近乎荒诞的优雅姿态,在前线喝着巴西咖啡,就像就像屠宰场里品红酒的魔鬼。

为了什么?戈尔德反复扪心自问。

他跟着来前线,说是追捕“风车”,说是最后收网,说是绝佳时机,他估摸着正好蹭点业绩,争取赶快离开阿姆斯特丹这鬼地方。

结果现在他们蹲在这个破磨房里,对着几百米外的一片瓦砾堆发呆。

为了什么?因为有趣,君舍在心里幽幽说。

望远镜里,那片废墟尽收眼底,粮仓、瓦砾堆、还有那个洞,如果不是一路跟着,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她消失在那里,他绝对发现不了。

思及此处,君舍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弧度。

兔子洞,小兔果然喜欢钻洞。

从巴黎开始就是这样,小诊所是洞,楼上的公寓是洞,阿姆斯特丹挂着碎花窗帘的卧室是洞,现在连粮仓地下室都成了她的临时兔子窝。

天生的穴居动物。

他调整焦距,对准洞口,恍惚间,竟想起上次在巴黎歌剧院包厢,也是用这个角度俯视舞台的一切。

进去多久了?在里面干什么,守着那个半死不活的老伙计?

君舍放下望远镜,摸出皮质雪茄盒,打火机的光跳了跳,照亮了他半边脸,眼底压着淡淡阴翳,嘴角却依旧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他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缓缓吐出来,烟丝在冷风里飘出细长轨迹。

公主穿越火线,找到昏迷不醒的骑士,守在身边一夜不睡,中世纪骑士小说的廉价翻版。

这念头闪过,男人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那小兔,被人瞪一眼都会红眼眶的那种,怎么敢这么在战场中央爬来爬去的?但事实就在眼前,她爬了,闯了,找到了,还把他救回来了。

现在,她在里面守着他。

君舍放下望远镜,用力揉了揉眉心,指尖冰凉,贴在太阳穴上,凉得他倏然清醒了几分。

奥托·君舍,你蹲在这个破磨房上,吹着冷风,就为了看这个?看小兔怎么伺候她的圣骑士?

看她给他喂水?擦汗?还是握着他那该死的手说些肉麻兮兮的情话?

真是……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荒诞,可笑,还是…羡慕?

这个字眼在脑海成型的瞬间,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羡慕,羡慕克莱恩那混蛋?

他猛地掐灭雪茄,火星四溅,可下一秒,又重新点燃一支。烟雾在风中飘散,像那些不愿被承认的情绪,刚冒头就被风吹散,吹散了又冒出来,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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