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恩目光扫向约翰,后者立刻会意,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铺在地上。
金发男人审视地图的那三秒里,地下室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偶尔有风从洞口灌进来,把地图一角吹得微微翘起,又慢慢落下去。
他沉思片刻,食指轻轻一点,落在地图上某个不起眼的位置:“我们现在在这。”指尖接着往东北方向挪过一寸:“爆炸中心在这儿。”
下一秒,手指划过那片标记着丘陵的褐色区域,最后停在一条弯弯曲曲的蓝色线条旁边:“这是英军控制区。”
他没再多解释,可短短几句,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往东不行,英国人已经摸过来了,往北,原路返回的路早已被炸断,往西,则是一片开阔的平原,一出去就会沦为活靶子。
“往南,”男人抬起头,指甲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从这片丘陵的山脊后面穿过去,贴着树林走。”
汉斯下意识开口:“那里贴近——”
太贴近英军控制区了。
“英军控制区边缘有条猎人小路,”克莱恩干脆利落地打断他,显然早料到会有这样的质疑,“可以绕到我们防线的后方。”
这话让汉斯眸光微微一震,记忆被拉回三周前的桥头堡。晨曦中,指挥官举着望远镜,看向那片连绵的丘陵,嘴角勾着同样弧度:“那是上帝留给游击队的后门。”那时所有人都只当是一句玩笑话。
两地交界,人迹罕至,又临近河道,既便于隐蔽,也方便转移。谁也没有想到,这片地带,此刻竟也要成为他们的“后门”。
克莱恩再次看向约翰。“弹药?”
“步枪子弹三十发,手枪七把,手榴弹六枚,冲锋枪子弹还有五十发。”
“够了,”金发男人淡淡开口。“我们不是去打仗。”
汉斯和约翰对视一眼,几乎同时点头,他们听懂了:这次能绕就绕,能躲就躲,指挥官说够用,就一定够用。
下面便是人员部署。
克莱恩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叩,“约翰打头,保持三米间隔,英军可能已经推进到五个街区之外,”他顿了顿,又补充。“再留一个人断后,清理痕迹,确保没有尾巴。”
角落里,一个满脸硝烟痕迹的士兵默默站起身,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克莱恩的目光又落到维尔纳脚边的医疗箱上,几条绷带从缝隙里支棱出来。“药品够撑多久?”
维尔纳苦笑一声。“两天,”说着,他瞥了眼克莱恩身上那一圈圈缠着的绷带,带着几分无奈。“前提是某位伤员不乱动。”
克莱恩嘴角动了动,那抹勉强称得上是笑容的神情一闪而逝。“够了。”
最后,他的视线沉沉落在俞琬身上。
不知何时,女孩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小背囊,紧紧抱在怀里,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竖起耳朵的小兔,警觉又专注。
“你,”男人的声音不自觉褪去了方才指挥时的凌厉锐利。“跟在我旁边,别乱跑。”
俞琬用力点头,乌黑发梢扫过耳尖,那一下点得极认真,像个接到重要任务的新兵。
克莱恩忽然笑了,抬起的手在半空顿了顿,最终落在女孩发顶,重重揉了揉。那只手每动一下,肩部伤口都被牵得隐隐作痛,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却连眉峰都没有皱一下。
“别怕。”他哑声道。
话音落下,俞琬的眼眶没来由一热,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砰砰乱跳的东西,被稳稳当当摁下来,又暖融融的包裹住,踏实极了。
那双手粗糙、带伤,却稳得如同山岳。
她偷偷抬眼看他侧脸,明明一天之前还在死亡边缘徘徊,此刻靠在那里,目光如炬,从容镇定得仿佛仍坐在自己的指挥车里一样。
三分钟,她悄悄算着,从听取汇报、分析局势,到做出判断、分配任务、完成部署,这个男人只用了不到三分钟。
女孩的思绪不自觉飘回初相识的时候来。那时他是冷硬寡言的党卫军上校,往那里一站,便像一柄未出鞘的刀,只看一眼都让人心里发慌。
可后来慢慢相处才知道,他也会笑,会故意逗她,会在空袭警报响起时,第一时间捂住她的耳朵;会牢牢记住,她喝咖啡要加三块方糖。
今天,她看见了另一个他。
这是在战场上发号施令的他。被人抬着,浑身是伤,仅凭寥寥数语,便能让所有人凝聚起来的他。也是…让人安心的他。
这么想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来,烫呼呼的,在胸腔处烘着,连心跳也跟着快了几拍。是崇拜吗?还是……
“在想什么?”沙哑的声线擦过耳膜,打断了她的出神。
女孩耳根腾地烧起来,飞快低下头,往背囊里埋了埋脸:“没、没什么……”
克莱恩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可女孩却莫名觉得,他什么都看穿了。
另一边,约翰他们已经开始清点装备,地下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子弹上膛,水壶归位,每个人动作都很快。
只有维尔纳还在角落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八成又在骂自己为什么当初昏了头,要跟着来在野地里当赤脚医生
女孩把医疗箱稳稳背好。绷带、药品、止血钳,都检查过三遍了,还是忍不住摸了摸,剩下的不多了,得省着点用,万一…路上还有人受伤,这些东西就是救命的指望了。
“怕不怕?”克莱恩问得突然。
俞琬咬了咬下唇。外面是一片焦土,英国人随时可能带着炸药包推过来,她轻轻点了点头:“……有一点。”
克莱恩没说话,只是忽然伸出手握上来,那力道很轻,却很烫,就那么一下,像往她手心塞了一小块烧红的炭。
“就当是去旅行。”
女孩垂眸,恍恍然攥了攥被他握过的手,指节蜷起来,那点温度像是还在皮肤上。
“走。”
约翰率先钻了出去,蹲在岩石后面观察了几分钟,随后回头做了个手势,安全。
汉斯和另一个士兵抬起担架,女孩跟在旁边,无意识攥紧了医疗箱的背带。冬日的风冷得刺骨,吹在脸上像钝刀子在割,她打了个寒颤,牙齿咬紧了,没出声。
队伍悄无声息地撤出地下室,往南,往那片小山包走去。
走了十几步,俞琬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洞口。黑漆漆的,在过去的两天里,就是它无声地庇护着他们,遮风挡雨,一直护到他醒来。
她收回目光,走了几步,又鬼使神差地回了下头。
凛冽的风卷着沙粒刮过荒芜的田野,远处那座磨房孤零零地矗立在天际线下。就在她转回视线的刹那,磨房顶层的窗口处,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微弱,像是镜片的反光。
俞琬脚步蓦地顿住,她眨了眨眼,再定睛望去时,什么都没有了,那窗口黑洞洞的,只有几根断裂的木梁斜刺出来,耳边只有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咽声。
可能是太久没出地下室,再接触刺眼的日光,眼睛都花掉了。
女孩揉揉眼睛,连忙加快脚步跟上队伍,圆头小皮鞋踩在冻硬的土地上,踏出细碎的咯吱声响。
而远处磨房里,君舍在瞬息间闪到墙后去,脊背贴着砖石,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嘴角却不受控地扬起一个弧度。
被发现了?
他等了十来秒才缓缓探出头。望远镜里,那个小小身影已经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