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玄木交错,处处可见地球匠心。灯光被拉成柔和的金线,掛在悬浮天幕上,与港外繁星几乎融为一体。
主厨亲自捧上头盘——初春海胆手握、樱花虾酥炊饭与碳烧鲍鱼肝。料理细緻得像艺术,刀工直指分子尺度。沐曦只看了几眼,便认出鱼材未经冷冻,属于每日航班低温专送,一顿饭的价格高得足以让普通研究员哀嚎一整个月。
她坐在他对面,一头黑发在昏黄的木质灯下泛着柔光。沐曦没有浓妆,甚至谈不上什么修饰,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安静地品尝那道炭烧鲍鱼肝,指尖动作极其优雅,像是在解构一道密码,而非进食。
程熵忽然问:”好吃吗?”
沐曦抬起头,眼神淡淡的,却带着些许奇异的微笑:”嗯。很熟悉的味道……虽然我记得自己从没吃过。”
“或许以前吃过。”程熵低声道,没多解释,只拿起酒壶为她斟了一杯热清酒。
沐曦的手指在杯身略微摩挲了一下,忽然转头看向他,声音轻柔:
“程副署长,你说……我们以前是同事?”
程熵手中的酒壶一顿。
“那我们……合作过什么事件?”
她问,语气没有追问意味,更像是在寻一条让思绪安定下来的绳索。
他沉默片刻,然后打开了手上的个人终端,投影出一幅全息影像。
光影浮现,像时光裂缝中流出的一抹暖色。
——画面里,一艘训练舰的舰桥内,稚气未脱的沐曦坐在驾驶席上,绑着低马尾,眼神闪闪发亮,动作不熟练却极专注地操作飞行介面。
身旁的程熵正站着,低头指导:”副推进器错了,要反向。”
画面中的沐曦回头,语气带笑:”学长~我这样做对吗?”
那一声”学长”,又软又黏,活泼到让现实中的沐曦微微愣住。
她静静看着那个自己。那样的神情与语气,彷彿是完全不同的灵魂。
——太鲜活了,太自由了。
程熵看着她的反应,只轻声补充了一句:”我带过你。”
像是在轻描淡写地叙述一件过去的日常。
沐曦转头看向他,眼中有些掩不住的困惑与探索:
“那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程熵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为她换上下一道菜肴,摆盘精緻如画。
然后他才开口,语气缓慢而温柔:
“你出任务时遭遇意外。导致中枢神经创伤,记忆受损。”
他说得不快,像在筛选着语句,试图把过去那些灼热的、滚烫的事物隔离在语言之外,只留下她能接受的部分。
“……很严重吗?”她问。
程熵顿了一下,才答:”一度不确定能不能醒来。”
她看得出来,他不想多说。不是因为隐瞒,而是因为——保护。那是一种无声的克制,藏在语句之间,也藏在他始终未越线的温和里。
她收回视线,低头举筷,夹起碳火香煎鰻片。鱼肉细緻,油脂被火候逼得恰如其分,带着近乎原始的鲜美。
“味道真的很好。”她低声道。
程熵轻笑,没回话。只是静静看着她吃饭,像看着某段熟悉又遥远的时光,被重新拼凑出形状。
这一刻,没有过多言语。两人之间的空气不冷,也不热,是刚刚好的寧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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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熵淡声道:”以后…叫我程熵就好。”
沐曦微怔,低头轻声应:”……嗯……程……熵。”
语尾轻颤,像是舌尖试图记起一个久违的名字,睫毛细微颤动,落下一片静謐。
她没有拒绝他。这么多人的邀请中,她婉拒了所有,唯有他——没有被拒绝。
不是因为什么浪漫的理由。
只是因为她见到他时,会有一种难以解释的熟悉感。像梦里曾经见过,或某次站在无人的回廊,忽然间想起这一刻曾在某个时间里出现过——
就像是,她的身体记得他。
晚风拂过高塔玻璃外墙,灯光映在日式餐厅的木格櫺窗上,轻柔而温暖。
程熵端起茶杯,望着对面的沐曦,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贯的温柔克制:”以后每个週末晚上……我们一起用餐,好吗?”
沐曦一愣,汤匙微顿在半空。
“你不太吃加工品,”程熵接着说,”战略部的餐厅食物那样下去,早晚会让你得厌食症。”
沐曦看着他,眉眼微弯,轻声道:”这样…太让你破费了。”
程熵轻笑了声,仿佛早料到她会这样回答:”放心,我也吃不惯那种东西。而且——量子署副署长的特权,两人用餐半价,跟一个人吃……一样的。”
沐曦垂眸一笑,轻声回应:”好。”
短短一个字,却像静水深流,润进他压抑已久的心湖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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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际战略总部】
位于太阳系第六轨道,悬浮于宙域核心的战略中枢塔如一柄垂天之剑,直刺虚空。这里是联邦军规最高等级的指挥脑,权力与智慧交织,每日演算万亿级数据,操控数十光年外的星舰集群进退攻守。
战略部第六层,光线如流银洗过,冰冷、锐利,连空气都瀰漫着量子运算残留的焦灼味。
战略部部长,白发苍然,却气场逼人。他背对全息墙,望着那副巨幅的星图沉默良久。图上正在同步演算一场模拟战役——代号”赫菲斯托斯”。
这是他叁年前亲自设计的一道星际推演题。
当初一设计完,部内最高阶的军事ai”费米”都曾尝试解开,最终计算至第八千二百万种战略可能性后仍陷入无解——
只有一人,在十天后,以”逆向火线渐进式波段跃迁”成功破解。
那人,就是连曜——他的儿子,也是战略部的副部长。
如今,战略部的中控系统再次响起提示音:
【推演结束】
研究员代号:eu-xi
任务编号:赫菲斯托斯-03
解题时间:八日零二小时
模拟战胜率:9984
部长略皱眉,转头看向身旁正懒洋洋坐在战术沙发上的连曜。
连曜军装肩饰反射出一丝熠熠星徽。他并未表现出太多惊讶,反而挑眉一笑,唇角掛着懒懒的弧度。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正欣赏一场预期之外的猎戏。
“她真有这个本事?”部长低声问。
“我没说她没有。”连曜抚了抚袖口,语气懒散:”我看过她的模拟纪录,还没对上过这题,但之前对战雷泽——打得乾脆俐落,判断快、出手狠,明显不是普通研究员的等级。”
他顿了顿,修长手指轻点在全息桌面,拉出一个档案。
那是沐曦的个人资料。
画面上,是一张证件照——没有笑容,黑发束起,眼神冷静得像精密运算机体,彷彿与周遭世界隔着一道无形的冰雾。那双眼看过战争,看过生死,却也看不见自己。
“从古代任务回来的特聘研究员,”连曜懒懒道,”有失忆症,据说整段记忆全毁。可连部长的题都能破解,这记忆损毁……倒像是军规级精准格式化。”
“你对她感兴趣了。”老部长看了他一眼。
连曜没有否认,只是笑得更深。那笑不是轻浮的兴致,而是一种战场上熟悉的勘探与评估:猎人遇上另一位猎人,或许也是捕兽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