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洞地望着穹顶,怀里仍死死抱着那只陶瓮,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野兽般的哀鸣,彷彿连哭的力气都已耗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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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呼啸于琅琊高台,却吹不散那老妇人俞氏哭嚎中凝聚的滔天冤屈与绝望。她瘫软在地,彷彿魂魄已随方才那决绝的一撞而碎裂,唯独那双枯柴般的手,仍如铁箍般死死环抱着冰冷的陶瓮,那是她儿子留在世间最后的痕跡。
沐曦早已泪流满面。那老妇每一句泣血的控诉,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头剜割。她彷彿能看见那个名叫濛龙的年轻人生前的模样——健康、俊朗、笑容如海上朝阳,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应徵为王造船,却转眼间化为官邸深处一具冰冷的、无法辩白的尸首。她能感受到俞氏那作为母亲的、最纯粹的爱被瞬间碾碎后,所爆发出的那种毁天灭地的痛苦与无助。
嬴政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如同暴风雨前压城的浓云。他扫平六合,自以为法令严明,疆土之内皆为秦吏,却就在这为求仙东渡而兴师动眾的琅琊之地,在他眼皮底下,竟有地方大员敢行此等齷齪暴虐、无法无天之举!这不仅是一条人命,更是对他权威的公然挑衅,对秦法的极致践踏。
沐曦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转身面对嬴政,声音虽轻却无比坚定:「王上,东渡之事关乎国运,造船工程亦不可耽搁,此乃朝廷大事,需您坐镇决断。这桩冤案…」
她目光扫向台下那抱着骨灰瓮、生不如死的老妇,「请交给我全权处理。我必会彻查到底,将真相剖白于青天白日之下,所有经手之人,绝不姑息。每一步进展,我都会向王上细细回报。」
嬴政凝视着沐曦盈满泪水却异常清澈坚毅的眼眸,看到了其中的决心与智慧。他深知她并非空有妇人之仁,而是真正能体察冤屈、并有能力付诸行动之人。他缓缓頷首,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准。玄镜及其麾下黑冰台,随你调遣。务必…水落石出。」
「谢王上。」沐曦郑重行礼。
随即,她一步步走下那象徵着权力与威严的琅琊台阶,走向那蜷缩在尘埃中的卑微老妇。海风吹起她的衣袂,却吹不弯她此刻的身影。
她缓缓蹲下身,不顾对方身上的血污与尘土,伸出双手,轻轻地、却有力地扶住俞氏不断颤抖的双肩。她的动作极尽温柔,与方才黑冰台卫士的戒备截然不同。
「俞妈妈,」沐曦的声音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却也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您听着,您必须活着。」
老妇空洞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泪水混着血水无声滑落。
「您不仅要活着,还要勇敢地、睁大眼睛地活着!」
沐曦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目光灼灼地看着俞氏,「您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养好身子。因为您必须亲眼看着!看着那些害死濛龙的恶人,是如何一个个被揪出来,是如何在律法面前低下他们丑恶的头颅!您要亲耳听到他们认罪伏法!您要替濛龙,看到这迟来的公道和正义!」
她接过侍女及时递上的洁净丝帕,小心翼翼地、轻柔地为俞氏擦拭额头上狰狞的血污和泪痕,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极易碎的珍宝。
「濛龙的冤屈,我沐曦接下了。我以凰女之名向您起誓,此事我必追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绝不罢休。」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郑重承诺,「但查案需要时间,需要证据。请您相信我,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您一定要坚持住,为了濛龙,坚持到真相大白、沉冤得雪的那一天。这不仅是为您儿子讨公道,更是为了不再有其他母亲,经歷您这般的锥心之痛!」
沐曦的话语,像一道微弱却坚韧的光,刺破了俞氏心中无边的黑暗与死寂。她原本枯槁绝望的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那死灰般的眼底,终于一点点重新燃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她看着沐曦那张美丽而真诚的脸庞,看着她眼中与自己同频的悲伤与愤怒,那紧抱着骨灰瓮的手,终于微微松开了一丝缝隙。
她没有力气说话,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沐曦,深深地、深深地叩下头去,额头再次触及冰冷的地面,发出一声轻响。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求死,而是将残生的所有期望,都託付了出去的沉重寄託。
那无声的一叩,比方才任何一次哭嚎,都更令人为之动容。周围的黑冰台卫士,连同玄镜在内,虽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之中,皆不免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沐曦强忍着再次涌上眼眶的酸涩,亲自将俞氏缓缓扶起,吩咐左右:「带俞妈妈下去,好生安置,请医官悉心照料,不得有误。」
海风依旧凛冽,琅琊台下的冤情却已有了託付。沐曦立于风中,目光投向远方繁忙的造船工地,以及更远处那权力盘根错节的郡治官邸,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一场追索真相的风暴,即将在这东海之滨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