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内心并在乎青春期少女那点小心思,而是担心雪莉避开监管的手段是否跟自己惯用的系统漏洞有重叠之处。毕竟,等事情水落石出后,塔内肯定会进行回溯检查,她可不想引火烧身。
这时,阿瑟又想到一点,问道:“有问过她的助理吗?助理应该是最了解她日常的人吧?”
凯特刚想回答“他们第一个问的就是助理”,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了,一个念头闪过脑海,让她下意识地瞥了旁边的第五攸一眼。
但随即她又自己否决了这个猜测:“不……应该不是助理协助,风险太大了,一旦被发现会立刻丢工作的。”毕竟不是所有向导都像“黑巫师”一样,有能力且愿意力保自己的助理。
阿瑟听了,也只能感慨一句:“这也是个倔姑娘啊。”
一直沉默的第五攸忽然开口问道:“阿瑟,如果这是你妹妹杰西卡,你觉得要怎么做,她才会愿意开口说实话?”
提到自己妹妹,阿瑟立刻来了精神,坐直了身体,侃侃而谈:“嘿!这要是换做我家杰西卡,那可千万不能来硬的!你越逼她,她越跟你对着干,这个年纪的小孩,很多时候做事不考虑后果,你跟她分析利弊是根本听不进去的,得顺着毛捋!得从情感上认同她,先化解她的抵触情绪,让她觉得你是站在她这边的,是她可以信任的人,然后才有可能问出真话……”
眼看着阿瑟就要展开一场关于“如何与青春期妹妹斗智斗勇”的经验分享大会,第五攸却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的妹妹……也是从小就进了向导塔吗?”
阿瑟脸上的笑容立刻淡了些,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嗯,十一岁觉醒没多久就被带进去了。该死的向导塔,一点情面都不讲。”
第五攸的目光落在阿瑟脸上,继续问道:“每个月最多见她一面,有时候甚至见不上……这么多年过去,你不会觉得……感情变淡了吗?”
“怎么可能!”阿瑟立刻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声音都提高了几分:“正是因为见不到,才更担心她在里面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人欺负,会不会不开心!她要是好好待在家里,就在眼皮子底下,我反倒不会这么时时刻刻惦记着了!”
第五攸静静地听着,黑沉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哦……”
他从阿瑟这近乎本能的、带着担忧与维护的反应里,窥见了一种与他自身经验截然不同的家人之间的相处模式。那种即使相隔、即使见面稀少,也依然牢固的牵挂与羁绊——让他不由得联想到了自己与那位躺在病床上、关系疏离的“母亲”。
按照他们之前的分析,如果向导塔派发这个任务的主要目的就是试探第五攸的态度,那么在他同意接受任务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给出了对方想要的回应——他依然服从向导塔的调派。
至于这个任务具体要如何完成,甚至最终是否真的完美解决,反而没那么重要了。三人像闲聊般又讨论了一会儿,便准备各自散去忙自己的事情。
就在这时,凯特的手机响了起来。她看了一眼号码,是向导塔内部一个不太熟悉的线路。接通后,那边传来一个陌生而谨慎,甚至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男声。
对方自称是负责雪莉事件的管理人员之一。他语气急切地表示,就在刚才,当他们告知雪莉,接下来将由“黑巫师”阁下亲自来询问她相关情况时,一直保持沉默、拒绝合作的小姑娘,突然态度松动,表现出了愿意配合的迹象!但她似乎不太相信他们的话,怀疑这是管理层为了骗她开口编造的谎言。
“所以……如果,如果黑巫师阁下现在方便的话,”对方小心翼翼地问道,“能不能……请阁下跟雪莉通个简短的视频电话?哪怕只是露个面,确认一下身份,说不定这事情就能直接解决了!我们知道这请求有点冒昧,但实在是被这丫头搞得没办法了……”
凯特拿着手机,能清晰地感受到电话那头负责人的焦头烂额和无奈,无论上层领导抱着什么目的,具体执行这件事的基层人员是真的压力很大。
她捂住话筒,将情况快速转述给第五攸。如果能一个视频电话就解决,确实能省去再跑一趟的麻烦,于是第五攸点了点头:“可以。”
一旁本来打算离开的阿瑟,一听有后续发展,也立刻来了兴趣,重新坐了下来,满脸好奇地准备围观。
视频通话很快被接通。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还带着稚气的少女脸庞,她紧张地盯着屏幕,当第五攸那张辨识度极高的、清冷精致的面孔清晰地出现在画面中时——
“啊——!!!”
雪莉猛地爆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充满激动与难以置信的尖叫!
这分贝之高,对于五感敏锐的哨兵阿瑟来说,简直是近距离音波攻击。他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捂住了耳朵。连站在稍远处的凯特都忍不住皱了皱眉,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等等、等等!”雪莉的尖叫戛然而止,她涨红着脸,呼吸急促,对着屏幕语无伦次地喊道:“你、你真的是‘黑巫师’阁下吗?不会……不会是什么电脑生成的虚拟人像吧?骗我的吧?!”
第五攸没有多言,只是拿起自己的手机登录内网,对着镜头操作了几下。几乎是同时,雪莉放在旁边的手机响起了提示音。她拿起一看,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来自内部通讯系统的呼叫请求,呼叫方备注名赫然是:“攸”。
“啊——!!!”又是一阵足以刺破耳膜的兴奋尖叫。
这次阿瑟学乖了,提前死死捂住了耳朵。
第五攸看着屏幕里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的少女,开始觉得这次的任务或许会很容易完成,但过程……可能会有点超出他应对能力的“热闹”和心累。
待雪莉的激动情绪稍微平复一些,虽然对方已经知道了,但第五攸还是按照流程,用他那一贯平淡无波的语调说明了来意,然后询问道:“那么,雪莉,你可以告诉我,你离开向导塔,是去做了什么吗?”
在他开始说正事的时候,雪莉便逐渐平静下来,在听到这个问题后,眼圈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紧接着,大颗大颗的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开始低声抽泣。
第五攸:“……” 刚才还很激动兴奋的……青春期的情绪转变这么大吗?
“您……您别因为我哭就同情我!”雪莉一边用手背用力擦着眼泪,一边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出了这句出人意料的开场白。
然后,在这断断续续的抽噎中,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一股脑地将事情的原委倒了出来。
事情的发展,竟然真的被阿瑟的猜测说中了一半——她偷跑出去,确实是为了见一个人,一个十六岁的哨兵。
两人是在一次例行的“精神梳理”活动中认识的。当时,那个小哨兵在梳理过程中情绪突然崩溃,向雪莉哭诉了很多压抑在心底的、关于家庭和训练的烦恼。这份突如其来的信任让雪莉大为感动,生出了一种被需要的使命感。之后,两人便一直保持着联系,一来二去渐渐熟悉起来——至于算不算是恋情,只能说还在朦胧的好感发展阶段。
这一次,是小哨兵主动期期艾艾地约她出去见面。雪莉怀揣着期待和少女的羞涩,冒着巨大风险溜出向导塔去赴约。然而,现实却给了她沉重一击:对方约她出来,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浪漫的约会,仅仅是因为上次冲动之下向她透露了太多隐私,回去后越想越后悔,担心她说出去,才不停地联系她,这次见面也只是为了当面恳求她,一定要保守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