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之后的事件,包括全院禁足,包括让夏烈分花,都是你的主意吧,玩这么疯,就是为了转移注意力,让贺德把目光集聚在瑟恩组织身上,也肯定你的价值。”
“他的目光不需要转移,我的价值也无需肯定。”纪廷夕本来想下荤菜,但见文度筷子没怎么动,还是把火关小,尽量和她保持用餐同步,怕自己先吃光了,只能让贵客喝汤底。
“不,他需要,”文度斩钉截铁,“从梅丝回来后,立博派就上了‘餐桌’,一直在贺德的日程之中,还任命白卓去专门调查,全院禁足的前夕,白卓已经查到了红秀场,准备确认怀疑名单了,但是一眨眼,就被你紧急召回,困在了卫院里,再出去的时候,红秀场里连人影都没有了,让嫌疑人躲过了一劫——所以全院禁足,最根本的目的,是你要为立博派成员创造撤退的机会。”
“文小姐了解得挺透彻啊,居然知道红秀场里,有不法分子在活动?白先生还没查明确的事,您就先一步得知了!”
“如果不出意外,红秀场就是立博派的联络站,你之前经常出入红秀场,就是在传递消息,而这里,”文度抬头,环视一圈屋内,“你敢这么光明正大在这里谈及敏感话题,这里也是你们的站点之一吧?”
问完之后,见纪廷夕没有立刻回复,文度一鼓作气,干脆直接说完。
“还有,这次的外邦游客事件,本来不该你负责,但是你却借助杜小姐的事情为理由,强势介入,推迟了库珀的释放日期,引发了大范围的舆情,损坏了卫院的名声。其实卫院的名声如何,你根本就不关心,你只是关心蛇口湾的动态,想通过直接参与,获取内部消息,至于如今引发的滔天抗议——”
文度再次侧头,用目光指向政府大楼里前的乱象,“正是你喜闻乐见的,不是吗?”
纪廷夕笑了笑,无奈般摇头,“你说的这些,都有一定的道理,讲给贺先生听,他肯定也会理解你的思路,但问题在于,你说的都是猜测,没有实际的证据。”
她伸手,取过文度放一边的菜单,举起示意,“你最起码要像我一样,拿出一件实物来,这是最基本的指控的诚意。”
“我对你说的这些,就是我最大的诚意。”
“贺先生和也女士可不这么认为。”
“我不需要他们认为,我只要你认为,”文度没有笑,但眼睛睁得明亮,眼底的诚意展示而出,“就像是你一样,并没有将证据上报给贺先生,反而是请我吃饭,第一个告诉了我。”
纪廷夕没有回话,不置可否。
这个无声的间隙,文度感觉到,刚刚偏袒的气势,就快要平衡,向她这边聚集而来。
在快要平衡的微妙时刻,她深呼一口气,鼓足勇气。
“纪小姐,我们和解吧。再争斗下去,我们只会互相损耗,得利的反而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纪廷夕抬眼,眼色里意味不明,并不想让对方看清底色,“我们不就是敌人吗?”
文度摇了摇头,目光放柔。
她伪装了太久,眼神难以献出本质的坦诚,但也尽量去掉伪装,就事论事。
“你好像从来没有把瑟恩人当成是敌人,我还记得你在沙教授家里,说的那句胡话:‘一个器官,生来就是一串结缔和神经组织,解剖开都难以分辨成色,还分端正和劣根?’这应该是你真实的信念吧,你跟其他立博派人一样,并不信服基因理论,崇尚自由和平等,如果不是睿尔派中的极端分子搅动,你们根本不会对瑟恩人下手。”
“没你说得那么高尚,当年瓜分瑟恩人财产时,立博派可没少占便宜,跑路的时候,也是自己逍遥,没管你们的死活吧。”
文度无声叹了口气,“纪小姐,我承认,最开始是我们先下手,把卫院的目光引到了你们身上,想让你们挡枪,给你们造成了不小的损失,包括现在,威胁还在继续。
“但是我们并没有把你们当作敌人,我们和你们一样,都是在夹缝里求生存,希望能争取到喘息的机会。我们的处境都很艰难,你应该也能感受出来,继续靠这样互相争斗来求得生存,不是长久之计,迟早有一天会两败俱伤,并不能达到我们的目的。”
“文小姐,虽然我很欣赏你,但还是要提醒你一点,现在是我掌握了实际证据,可以让你直接消失,我以后不需要再动手,也不需要在什么夹缝里求生存。在这个处境下,你跟我来谈和解,会不会太……”
纪廷夕的手在空中翻了翻,手语代替了有声语,文度知道她的意思:太不自量力。
不过话说到这里,文度反而更加兴奋,她猜到了纪廷夕想要什么。
“确实,你现在掌握了很大的主动权,你可以选择除掉我。但是如果让我继续留在卫院,我能提供更大的价值。贺先生升任了白先生,相当于削减了你的权力,同时也是对你有所怀疑,但如果我可以帮助你拿回权力呢?而且……”
文度看向对面的北郡台大楼,广场上的乱象终于平静,只剩沉默坚守的旗杆,好像喧闹彻底结束,可以获得永久的一方安宁。
“你不是乐于见到睿尔派内部的混乱吗?我可以把卫调院,甚至是睿尔台,搅得更乱!”
文度说完,又补了一句,聊表谦虚和诚意,“当然,这也是在帮我自己,我们的利益并不冲突,帮助你,就是在帮助我自己。”
……
夕阳下山后,锅里的水泡却继续升起,火势开大,烹煮锅里的肉卷肉丸。文度虽然已经吃过晚饭,但这一次超常发挥,把一木架的食物都享用完毕,给足了东家的面子。
最后走的时候,她实在是有些撑,于是婉拒了专车服务,想自己走一段消食。
纪廷夕坐在窗边,手撑在窗台上,呼吸外面的凉风。手机响了,铃声调得低调。
“喂,纪小姐,晚饭吃得怎么样呀?”
“挺好的,结果也符合预期,只是稍微换了个方式。”
若星略微一顿,又问:“好,文小姐吃得还习惯吧?”
借助下面的路灯,纪廷夕望见了文度的身影,和平日在卫院里看到的不同,此刻的身影小了一圈,但却笼着一层光晕,明明十分模糊,但却比以前看得更加清晰。
“她挺习惯的,我发现我们两个的口味非常一致,我真是越来越喜欢她了。”
第74章
我们什么时候需要你们的宽容了?
新的一周, 新的气象。
文度上班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的身份已经暴露,而且还有确凿的证据, 就保存在档案室里, 但是她不用撤退,或者做出任何行动。
她只需要正常上班,像以往一样正常发挥,甚至做到超常发挥。
纪廷夕又做回信息室的编外人员, 今早如期来串门, 带来一束鲜花。这次是紫罗兰, 往花瓶里一插, 让整面素色墙壁,都清新雅致。文度当初陪夏烈一起, 熟悉了各种花的花语,其中就包括紫罗兰,象征忠诚和警戒。
“可以永远相信纪小姐的审美。”文度笑纳了这束早间礼物。
“也可以永远相信我的眼光。”纪廷夕笑纳了夸奖, 同时觉得夸得不够深入,自己做出恰当补充。
说完,她靠近办公桌, 闲谈似的,“之前调取的解译记录, 我已经全部看完, 本来应该送到档案室密封了,但我忍不住来问问, 文主任需要查阅吗?”
“纪处长真是贴心, 不过我这里暂时不需要, 让档案室处理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