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下,许蘅终究颤抖着骂了一句:“疯子。”
赵云没有回应,只是将勺子逼入她唇缝。
许蘅眼角滚落一滴惹人怜惜的眼泪,但还是不甘不愿地开口,将温热的粥糜慢慢地咽了下去。
看着她终于肯进食,赵云紧绷的眉眼终于松缓了一分,但眼底的阴霾,反倒堆积得愈发浓重。
数日后。
新野,中军大帐。
寒风掠过低矮的营垒,呜咽作响,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偶尔爆出“噼啪”轻响。
刘备坐于主位,听着赵云禀报军务,眉头越蹙越紧。
不过叁五日光景,自己这位向来英姿勃发、行事沉稳的四弟,竟似换了个人。
眼窝深陷,眸中血丝遍布,那身合体的银甲穿在身上,竟显出几分空荡。
这几日营中将士有目共睹:赵将军操练兵马一如既往地尽责,但每日无论军务忙至多晚,风雪如何严酷,他都会策马赶回城西那处私宅,雷打不动。
“子龙”刘备叹息一声,挥手屏退左右,语气中满是疼惜,“军务虽重,亦需张弛有度。你这般熬炼,便是铁打的金刚,也难持久啊。”
赵云抱拳,嗓音沙哑:“主公在此,云不敢有丝毫懈怠。”
“罢了,这些虚言不必再说。”刘备起身,行至他面前,语重心长,“我知你因许衍之女的事,心下难安。你将她安置私宅,日日相对,看着她那般情状,你心中煎熬,她心中只怕怨怼更深。”
刘备略作停顿,说出思忖已久的提议:
“不如这样,我在城东另置了一处清静宅院,备足了用度。明日,我便遣妥当之人接许家女郎过去,妥善照料。你也不必日日奔波相对,徒增苦痛。如此,也算全了我们对许公的一份心意。你意下如何?”
话音甫落,刘备便觉手下按着的肩臂,倏然僵硬如铁石。
“不可!”赵云猛地抬头,脸色在刹那间褪尽血色,惨白如纸。
放她走?
“主公,万万不可!”
他骤然单膝跪地,因极致的恐慌,又重复了一遍。
“为何不可?”刘备被他这激烈反应惊得一怔。
“她性子太过刚烈。”赵云死死咬着牙,眼潭中翻涌着令人心惊的执拗,“她恨我入骨。若离了我的视线,若没有人时刻紧盯她定会寻机自戕。”
“云罪孽深重。”他低下头,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却不及心中万一,“此孽既由云起,便该由云亲自承担。纵使她执意求死也必须在云的眼皮底下。”
刘备垂首,看着跪于身前的心腹大将,心中不由微微一沉。
身为乱世枭雄,他阅人无数。
此刻赵云脸上神情,虽名为“愧疚”,但那神态,尤其是那句近乎狰狞的“必须在云的眼皮底下”
这哪像一个心怀愧疚的君子所为?
与其说是懊悔,倒不如说是一种咬牙切齿、绝不放手的不甘。
他隐隐感到,自己这位素来以高洁自律着称的四弟,遇到了一场荒唐的劫数。
若是沉湎下去,怕是要万劫不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