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集合后的自由活动时间跑回教室写作业。于是一节课集合完毕后的三分之二的时间,像季温时这类既不能回教室,又不愿意运动的人,就只能像非洲大草原上的野马似的,三三两两,慢慢悠悠地在操场附近游荡。
下次还是想办法把作业带下来写好了,这样真是浪费时间。初春的天气,风的温度都升高了不少,吹在脸上是柔的。她低头沿着操场一圈一圈走。
前面就是篮球场,隐约传来球砸地的闷响,鞋底摩擦地面的锐声,还有男生们传接球时的短促喊叫。
她在文科班,班里男生凑不出三个爱打篮球的。应该是哪个理科班也在上体育课。
“陈焕——!”“好球!”
风里忽然飘来两个不算太熟悉的字。她下意识抬头望去。
江城一中严查校服穿着情况,每天必须从上到下统一着装。校服种类也很多,短袖,长袖,外套,棉袄,运动服应有尽有,都是黑白配色,被学生戏称“熊猫服”。此刻那群打篮球的男生穿的就是黑白配色的运动服,远看像一堆移动的马赛克。但其中有一个特别高大的,穿着纯黑短袖t恤的身影,在一众黑白里格外打眼。
大概是刚转来,校服还没拿到。
她不知不觉往前走了几步。
那天在家里只觉得这人高大,还以为是自己太矮的错觉。可放进这群打篮球的男生里,他的身形依然醒目。高大,却依旧灵活,控球,运球,冲刺,投篮,一气呵成。
喝彩声中,他脚步松散地转过身。似乎是看见她了,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朝她走过来。
季温时顿时紧张又懊悔。说是熟人吧,根本没认识几天。说不熟吧,又是名义上的“一家人”。该怎么打招呼?叫“哥哥”?太奇怪了。直接叫名字?又有点过分自来熟……
脑子里一团乱麻,人已经走到跟前了。
“……嗨。”她挤出一个字。
“体育课?”他微微喘着,垂下眼看她。
季温时僵硬地点点头。视线平视的地方只能看到他的胸口,黑色短袖洇开几片深色的湿痕,贴在身上。有风从他的方向吹过来,没有汗味,只有淡淡的皂香,有点熟悉。
想起来了,是浴室那瓶纯白清香的舒肤佳。送陈焕去宿舍那天,梁美兰特意在超市给他采购了一大堆生活用品,事无巨细,生怕落下苛待继子的话柄。那两大瓶家庭装的舒肤佳一瓶留在家里的浴室,另一瓶大概就是被他带去了宿舍。
她用的也是这个。
球场门边就是长椅,胡乱堆着男生的外套和矿泉水瓶。陈焕朝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最边上那个端端正正放着的瓶子。
“喝饮料么?”
“啊?”
“刚才不知道谁给的,我不爱喝饮料。”陈焕脚步往回转,补上一句,“自己拿,我手脏。”
他的背影重新融进那群黑白马赛克里。似乎有男生朝她这边望了望,表情暧昧。陈焕抬头不知说了句什么,那人讪讪地闭上嘴。
下午后两节课,季温时一直在慢慢喝那瓶柠檬苏打水。
味道还不错,她特意看了下牌子,没在学校小卖部没见过。不知道送他的人是从哪儿买的。
周五去上学前,母亲再三叮嘱她,放学记得去叫陈焕一起回家吃饭。江城一中不是月假制,寄宿生周末想回家随时可以回,没什么限制。
高三下午比她们多一节课。放学后,季温时在教室写了会儿作业,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收拾好书包,穿越教学楼之间的连廊,往高三那边走。
他们还在上课。隔着窗玻璃,隐约看见黑板上全是数学公式,那位地中海小老头正在讲台上激情澎湃,声音极有穿透力地传出来。可惜到了下午最后一节课,底下的学生大半已经昏昏欲睡,倒是靠窗的几个,见她来了,忽然精神起来,频频朝外张望。
季温时有点不自在,背过身去,趴在走廊栏杆上看楼下。
教室在五楼,下面是个小花园。二乔玉兰的花期已近尾声,前两天又落了雨,外紫内白的花瓣七零八落地陷在泥里,像炒蔫的洋葱。
她把花园里深浅不一的绿植挨个数了个遍,数到第三轮的时候,终于听见身后传来桌椅响动。地中海心满意足地推门走了,教室里憋了一整节课的喧嚣瞬间没了阻隔,哗地倾泻出来。
季温时转过身,握住书包带子,有点拘谨地站着。眼睛往教室里张望,又不希望自己张望的姿态太明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