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拳头状的锤子、一把看起来像是骨质锉刀的工具、一小捆泛着金属光泽的黑色丝线,以及五颗红色的“愤怒钉”和五颗蓝色的“悲伤钉”。
摊主兜帽下的两点红光闪烁了一下,他伸出一只完全由骨头组成的、干枯的手爪,在面前一个布满划痕的木板上敲了敲。
“三百四十。”一个沙哑、干涩,如同骨头摩擦般的声音从斗篷下传来。
嘶……这就去了三分之一还多。
你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背包。
卡尔似乎完全没有价格的概念,或者说他对这个价格没有任何异议。他点了点头,然后侧过头,用眼神示意你。那意思很明显:付钱。
你有些不情愿地拉开背包拉链,从里面摸出那个卡尔之前给你的、装着魂币的小袋子。那袋子入手冰凉,里面的货币碰撞时发出一种清脆的金属声。你数出相应的数量,递给了卡尔。
卡尔接过魂币,将其放在摊位上。摊主的那只骨爪迅速一扫,将魂币收走,然后将卡尔之前点过的所有工具和材料,用一张破旧的、散发着怪味的兽皮包好,推了过来。
整个交易过程,双方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高效得令人发指。
卡尔单手拎起那个分量不轻的工具包,另一只手则自然地垂在身侧,转身对你说:“经理人,维修工具已经采购完毕,花费340魂币。接下来,我们去采购酒水。”
“卡尔,按照你的经验和对物价的理解,我们剩下的钱还够买多少酒和食物?”
听到你的问题,正为你拨开一个试图挤过来的、浑身长满脓包的肥硕恶魔的卡尔,停下了脚步。他侧过身,高大的身形为你隔出了一片小小的、相对安静的区域,那双血红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你。
“经理人,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清晰的预算规划,是任何成功事业的基石。”
又来了,这家伙总能把任何一句正常的话包装成在上商业指导课。
你心里默默吐槽,但还是竖起了耳朵,毕竟这关乎你们能不能活过第一周。
“幽影集市的物价,普遍比长期供应商高出三成左右,因为它主要面向应急采购和没有稳定渠道的散客。根据我的经验,”卡尔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你的耳朵,盖过了周围的喧嚣,“一份能勉强让一位普通恶魔顾客感到满意的劣质酒水,比如‘沼泽酸酿’,成本约为5魂币。一份基础的佐酒小食,如‘油炸尖叫菌’或‘烤蠕虫干’,成本约为3魂币。”
油炸……尖叫菌?
光是听名字,你已经感觉毫无食欲了。
“我们目前剩余660魂币。”卡尔继续进行他冷静的分析,“我的建议是,动用其中的400魂币用于本次采购。其中250魂币采购50份酒水,150魂币采购50份食物。这足以支撑我们开业初期的最低消耗,并测试出客人的基本口味偏好。”
“剩下的260魂币,将作为我们的紧急备用金,以及支付员工第一周薪酬的储备。在地狱,任何时候都不能将资金用尽。一个资金链断裂的商人,下场通常比她的商品更惨。”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你后背一凉。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转身继续在拥挤的魔群中为你开路,向着集市深处一个飘散着古怪油脂香气的区域走去。
你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卡尔这番颇具条理的分析。虽然你对他那套“商业哲学”的说辞持保留态度,但眼下,生存是第一位的。
“我们先去按你说的采购,然后回去把酒吧修理到能开业的程度。”你一边跟着他走,一边规划着接下来的步骤,“然后等修理完了去雇一两个新员工。卡尔,我们酒吧现在人少,应该还是撑得起的,而且卖出酒水食物也能有入账。”
先活下来,再谈别的。画饼谁不会啊,先把眼前的坑填上再说。
“您的规划非常清晰,经理人。”卡尔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正用他那高大的身躯为你挡开一个试图挤过来的、浑身散发着鱼腥味的蛙形恶魔,“一个稳健的开始,是成功最可靠的基石。”
你们穿过售卖各种古怪零件和闪光矿石的区域,来到了一片油腻、潮湿、香气四溢(各种意义上的)的食品区。空气中弥漫着油脂被烧得焦黑的味道、某种刺鼻的酸腐味、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甜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让你胃部感到轻微不适的暖流。
卡尔在一个摊位前停了下来。这个摊位的老板是个臃肿肥硕的恶魔,他至少有六条手臂,此刻正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效率运作着:两条手臂在翻动着一口滋滋作响的大油锅,锅里是一些扭动挣扎的、蘑菇状的生物;两条手臂在给一些浑浊的绿色液体装瓶;另外两条手臂则在飞快地收钱、找零。
“就是这里。”卡尔低声说,“‘肥油’的摊位,他供应着集市里最新鲜的‘尖叫菌’和‘沼泽酸酿’。”
你看到那肥硕的摊主用一条手臂从油锅里捞出一串被炸成金黄色的“尖叫菌”,它们在离开油锅的瞬间,竟然真的发出了一阵微弱而尖锐的“吱——”声,然后迅速蔫了下去。
天啊,它真的会叫……这吃下去真的不会做噩梦吗?
你感觉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卡尔似乎察觉到了你的不适,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上前一步,用言简意赅的地狱通用语对那六条手臂的摊主说了几句。
“五十份‘酸酿’,五十份‘尖叫菌’。”
肥硕的摊主用他那双复眼瞥了卡尔一眼,又看了看你,然后咧开大嘴笑了一下,露出满口黄牙。他用两条空闲的手臂飞快地将一箱封装好的、装着绿色液体的瓶子和一大包用油纸包好的、还散发着热气的“尖叫菌”推到台前。
“四百魂币。”摊主的声音像是含着一口浓痰。
卡尔从你手中接过钱袋,精准地数出相应的魂币,放在了油腻的台面上。在你等待交易完成的间隙,你无意中听到旁边一个摊位传来了争吵声。一个瘦小的劣魔正指着一瓶装着蓝色液体的瓶子,对摊主尖叫:“你这‘悲伤之泪’兑水了!我昨天喝了一口,一点都不想哭!”
……连情绪都是可以量化贩卖的商品吗?这个世界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在你胡思乱想之际,卡尔已经一手拎着工具包,另一只手轻松地提着那箱酒和那一大包食物,回到了你的身边。
“经理人,采购完成。我们可以回去了。”
你看着卡尔两手都提满了东西,那箱装着绿色液体的“沼泽酸酿”和那包还在散发着诡异热气的“油炸尖叫菌”,让你再次坚定了自己绝不会碰这些地狱“佳肴”的决心。
开玩笑,这些东西吃下去,我怕自己也会跟着尖叫起来。
你咽了口唾沫,感觉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你只喝了一杯拿铁,巨大的精神冲击和体力消耗让你感到了强烈的饥饿。
你拉住了正要转身带你离开这片油腻区域的卡尔的衣角,表情有些严肃。
“等等,卡尔。”
他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血红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询问。
“这些是给‘客人’的,对吧?”你指了指他手里的食物,“那我呢?我吃什么?我可不想靠灵魂残渣和会叫的蘑菇活一个月。”
你清楚地记得,那份工作邀约里写着“包吃包住”。
听到你的问题,卡尔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类似于“疏忽了”的表情。他似乎真的没把“你需要进食人类食物”这件事纳入第一优先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