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刚刚在洗手间发生的事情,”孟苏白漫不经心地问,“可以跟我说吗?”
桑酒低垂着眸,攥着纸张的十指一紧,缓缓抬头去看他。
他坐姿松弛,但依旧保持着优雅,双手相扣放在膝上,垂首敛目盯着她,眼里的直白丝毫没有掩藏,而且车后座空间明明很宽敞,他身体却明显朝她这侧靠着,腿无意识摩擦着她的膝盖,质感丝滑的西裤面料,与独属于他的体温一并传来。
桑酒几乎忘了呼吸,只觉得呼吸又开始与他同步。
“被一只野猫吓到了。”桑酒冷不丁说。
“是吗?”
封闭车内,光线晦暗不明,眼前男人的半眯着看向她。
“嗯,吓到您了,很抱歉。”桑酒默默收回腿,往外侧几不可见挪了挪,“我胆子小,那地方太大,又太安静了,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人害怕。”
“等以后开业,人多了热闹,就不会害怕。”
桑酒深呼吸,目光转向窗外:“孟先生,我恐怕没法胜任顾问一职。”
孟苏白眉心一蹙,还没来得及问她为什么,又见她突然转过头,对着他明媚一笑。
“但这次酒单,我可以免费为您设计。”
毕竟白吃了他这么一大顿美食,就当友情设计了。
孟苏白呼吸微窒,沉声说:“你不用急于做决定,想好再告诉我。”
桑酒心中有些酸涩,知道他在给自己机会,她轻微笑了笑:“哦。”
孟苏白抬了抬下巴,重新点亮手机,让她扫码。
她才回过神,差点把这事忘记了。
成为好友。
这种感觉很奇特。
就像人海茫茫失联许久的朋友,终于有了牵扯。
往后,他们不会再丢失彼此。
当然,桑酒心中的丢失,仅字面意思而已。
她盯着孟苏白的微信名——kgsley,不禁抿起唇,差点要笑出声。
如果有下次,她一定可以发出最标准的音色。
一小时后,车子抵达桑酒的小区楼下。
孟苏白率先下车,亲自绕到她那边打车门,伸出双手,打算抱她。
桑酒几乎是条件反射身体往后一退:“我……我妹下来了。”
“姐!”桑月早在楼下等着,跑了过来,又跟孟苏白打招呼,“孟先生,麻烦您了。”
孟苏白停在半空的手,默默收回,后退一步,给桑月留空间。
“那您先回吧,等酒单设计好了,我发您。”桑酒扶着桑月的手,小心翼翼下了车。
早在路上她就考虑过了,如果让他抱自己上楼,两人暧昧说不清是小事,这个小区她住了好几年,都是熟人,指不定会碰上谁。
而且他的大劳太显眼了。
“酒单不着急,先好好养病。”孟苏白眉心微皱,目光一直落在她腿上,可她拒之千里的意思溢于言表,他不好强求,“我等你回复。”
桑酒脸上的笑容转瞬即逝,知道他话里意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我们先上去了。”桑月说完,扶着桑酒离开。
“好,”孟苏白点头,“今日意外,我也有责任,有任何需要,可以跟我说。”
“是我自己不小心,跟您没关系,而且……”桑酒摆了摆手。
孟苏白好像不想听她说话,直接用三个字打发她:“回去吧。”
直至二人进了小区,桑月回头。
孟苏白依旧立在原地,目送二人。
桑月不禁想起三个字——望妻石。
“姐,我怎么觉得,孟先生看你的目光很奇怪。”
“收起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感觉,”桑酒语气无比冷静,“马上周末了,我这腿要是好不了,你够呛的。”
“啊——”桑月不敢想象。
远处停在小区门口的黑色幻影,等了片刻才缓缓启动。
黑色车影掠过古旧的街道,风声在耳畔逐渐消逝。
“云叔。”
“您说。”正在开车的齐云下意识看了后视镜一眼,直觉他情绪有些不对。
“找宋祁调查一下,金色年华的事。”
维水泱有没有野猫,他很清楚。
“好。”齐云没有多问,但心里清楚是和桑酒有关。
孟苏白捏了捏眉心,欲闭目养神片刻,手无意扫过她刚才坐的位置,冷不丁碰到一个硬盒。
是那盒巧克力。
她没有带走。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孟苏白无奈低笑一声,打开巧克力盒,垂眸,目光在那金银箔壳上停了数秒,忽然就想尝一尝这让她心情愉悦的味道到底如何。
他随意拿起一块,剥开咬了一小口。
略带苦味的回甘,吃起来并不如四年前那般美妙。
也许,是少了什么味道调和。
回到家, 桑月问她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崴到脚。
桑酒叹了口气,只说没注意楼梯。
桑月不知道当年的事, 她也不想解释已经过去的遭遇。
桑月也没多想, 信以为真, 安顿好她后, 就去了酒馆。
这一天一惊一乍的, 桑酒也困了,卸了妆换上吊带裙,就往床上一躺。
这一睡, 便是昏天暗地的整个下午, 而许久不做噩梦的她,再次陷入那片灰暗窒息的洗手间。
这次, 她无法挣脱。
即便明知道一切都是梦境, 费尽全力想要睁开眼,却好像被鬼压制住一样,连眼皮都无法睁开。
桑酒太懂这种感觉了。
人濒死之前,也是如此——可以听到周边或真或假的声音, 模糊间也能感觉有谁靠近, 就是无法给出任何回应。
噩梦之中,那张可怕又模糊的脸,在向她的床靠近。
桑酒甚至能清醒地感觉到床沉了沉, 心底呐喊着不要, 却无济于事, 恐惧感从脚趾蔓延到头皮,她甚至无法呼吸。
镜头一晃,桑酒仿佛又看到桑志远那张恶狠狠的脸。
“嫁不出去的赔钱货!没了名声谁还要你?”
“人家愿意给你三万块钱彩礼, 你还有什么可挑选的?老子今晚就把你绑过去!”
然后是十五岁的桑酒奄奄一息躺在浴缸里,手垂在一旁,鲜血淋漓。
桑酒近乎绝望地大喊,企图唤醒她不要做傻事。
血流尽的那一瞬,身体几乎被掏空。
她以为自己会就此死去。
果然,人太聪明也不是一件好事。
明知道是一场梦,桑酒还是哭得撕心裂肺,仿佛眼睁睁看着另一个世界里的自己,走向了不归路。
“怎么了?”
“你在哪?”
“泱泱……”
迷迷糊糊中,似有人叹息。
好像来来往往如走马观花般闪过许多人的身影,有人跟她说了什么,她想回应,声嘶力竭,却好像石沉大海,无声无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日光由明渐暗,世界也陷入寂静。
桑酒终于能睁开眼,像是睡了一个世纪之久。
房间内昏暗看不出日夜,好在是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床、熟悉的梳妆台和衣柜。
她重重叹了口气,缓了好一会儿,手脚好像才恢复知觉,勉强能挪动爬起身。

